生活书店是著名出版家邹韬奋1932年在上海创办的,如今有一个“韬奋出版奖”,代表中国出版人获得的最高荣誉。
1938年3月15日,生活书店桂林分店成立,在桂林最繁华的中山南路租赁了一座两开间两进的楼房为门市部。生活书店编审委员会主席胡愈之兼任桂林分编委会主席,桂林成为生活书店在西南的出版发行中心。胡愈之主编的政论性期刊《国民公论》自武汉沦陷后从汉口迁到桂林编印,向全国发行。
生活书店桂林分店经理卞祖纪、邵公文多年后曾著文《回忆生活书店桂林分店》,文章谈到生活书店桂林分店因为图书品种多、期刊到货快、店面布置新颖、新书陈列醒目、图书分类清楚、服务态度友好而受到好评。
所谓好评,就是顾客多、销售好。卞祖纪、邵公文的文章专门提到:《救亡日报》的周钢鸣几乎每晚必来,或选购或翻阅;广西大学的李达,把他的著作《社会学大纲》作为教材,生活书店桂林分店以最快的速度为其运到,及时赶上教学,李达对桂林分店的服务态度倍加称赞。星期天,生活书店桂林分店成为广西大学、桂林高中等学校学生的密集之地。这些学生专心选书、读书、买书的情景令书店的工作人员感动。广州、武汉沦陷之后,许多文化人流亡到桂林,生活书店桂林分店门庭若市,欣欣向荣。
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国共两党的矛盾冲突公开化。2月,有中共背景的生活书店桂林分店接到勒令停业的通知。《抗战时期桂林出版史料》一书描写了当时的情景:
(生活书店桂林分店)与党政警机关交涉,要求延期三天停业,处理后事,接着作了紧急布置。首先,对外宣布停业前“廉价三天,谢别读者”,并贴出大幅通告,拉起过街横额,扩大宣传。消息一传开,轰动桂林城。那几天,读者从四面八方拥到中山南路生活书店门市部,争相买书,十分热闹。有的读者成批地买;有的读者一时挤不进去,就站在街边等候;有的读者虽不买书,也来看看,表示对书店的同情与支持。门市部图书很快被抢购一空,书店人员马上从仓库补充。2月12日,正当廉价三天就要结束、门市部仍是顾客盈门的时候,国民党军委谍报科和桂林市警务司令部特务连的军人和便衣进门市部要了几大捆书,没付钱就想拿走。门市部职工要他们交钱,在交涉中,这几个人竟大打出手,然后扬长而去。半小时后,特务连长又带了一帮人闯入门市部,借口门市秩序太乱,喝骂所有顾客不得买书,还对在场顾客和书店员工拍照,强迫顾客签名,留下自己的职业和住址才准离开。接着国民党宪兵和省党部职员多人将书店职工陈文江、陈国梁、袁萍等四人拘捕押回警务司令部,还撬开了书店办公室的铁锁,拿走六百多元现金和一百多元的邮票以及书店同人消费合作社的物品。之后,留下三名宪兵监视书店。
著名杂文家聂绀弩当时在桂林。晚年时他在《我和伍禾》一文中有关于生活书店桂林分店的文字:“想看点先进的社会科学书,先还有家生活书店,有时可以买到一两本,后来这书店被迫停业,并且用这门面开了一个某某书店(招牌忘记了),专卖《中国之命运》之类,几乎没涉足过。我写的一篇杂文《韩康的药店》就是说这事的,这篇文章,当年在桂林的老人,现在有时还提到。”
《韩康的药店》是聂绀弩的杂文名篇。
文章中的韩康是个卖药的,在十字街头开着一家小小的药店。韩康的药店货真、价廉、可拖欠,因为这三个原因,生意很好。西门大官人看到韩康的药店生意如此好,派他的人去跟韩康谈判,终于用百十两银子将韩康的药店顶了下来。但是,由于西门大官人卖的多是假药、价格高,因此,半年以后,生意冷落了。这时候,韩康的药店搬到东街,仍然因为货真、价廉、可拖欠三个原因,生意红火。这一回,西门大官人派了一个彪形大汉到韩康东街的药店,坚称韩康曾经借过他五十两银子,韩康本不承认,大汉遂动手捆住韩康,把药店砸了。韩康只好把东街这个药店也顶给了西门大官人,到南门另开了一家药店。结果仍然是韩康的药店生意兴隆,西门大官人两个药店生意清冷。西门大官人极其愤怒,一天夜晚,两个人到韩康的药店借宿,刚住下不久,官府士兵就来调查户口,进了韩康的药店,发现刚住下的两个客人一个是李逵、一个是戴宗,等李逵、戴宗跑走后,官府士兵以窝藏盗匪罪抓捕了韩康,韩康的药店也被官府没收,以便宜的价格卖给了西门大官人。最后,桂林城里只剩下西门大官人开的五家药店,分别开在十字街、东街、南街、西街、北街,但生意全都不好。聂绀弩在文章中写道:“好像这城里的人,城外的人,离城不远的人,都忽然一起不生病了;或者生病就宁死掉,也不吃药了。”直至西门大官人暴病身亡,韩康出狱,又开起药店,聂绀弩写道:“说也奇怪,韩康的药店一开,人们又重新生起病来,吃起药来,韩康的药店,仍旧穿进涌出,人山人海。”
聂绀弩此文最初发表在桂林出版的杂志《野草》,影射的正是生活书店桂林分店被停业之后,在其原址上另有一家书店开业的情形。
如今反思,战时桂林出版业如此繁荣,至少可以给我们三点启发:一是人类需要精神生活,哪怕处于战争这种生命安全遭遇威胁的境地,精神食粮仍然是人类的刚需;二是精神食粮的生产者必须了解精神消费者的需求,不受欢迎的精神食粮,无法在市场流通;三是精神生产者不仅要能够满足精神消费者的需求,而且要提升精神产品的品质与品味,要对精神产品的创新性和经典性有所追求。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广西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桂学研究院研究员)